2011年3月21日 星期一
媒體在災難中的正面功能(二):「我可以拍他們哭嗎」?
條件一:徵求同意
很多記者面臨同一個困境,受訪者很少願意接受採訪,但公司叫我一定得拍,萬一我問了,對方不給拍,反而跑走拍不到,不是更慘!最好是趁對方不注意時,就偷偷拍,畫面反而好,人也表現自然,只要事後再詢問對方,萬一對方不答應,播出時馬賽克或是變音即可。這是風氣的問題,台灣的媒體被受訪者控告的案例不多,尤其是一般平民老百姓,所以記者多半還沒有保護自己的觀念。現在傳播科技發達,常見受訪者的「反蒐證」(就算報導時不具名,說是綜合報導也沒有用),萬一他不願意被報導,記者又硬採訪報導,往往記者就是準備請自己的休假跑法院,可能還要準備點訴訟費用,萬一公司在輿論壓力下犧牲你,把錯都歸在你身上,甚至還有可能飯碗不保。
上述的是恐懼訴求,我們應該再想想,為什麼受害者新聞我們就一定要訪問(sound bite)呢?台灣記者在性侵害、兒少的受害者保護上都能做到,為什麼其他類別的受害者卻不能放人家一馬呢?就用報導性侵害或兒少的方式報導,還是可以找到相關人對案情的解釋,或是發揮創意激盪出更好的報導方式。沒有徵求同意可能會帶來的傷害,我已在新聞學100期「新聞記者採訪報導受害者應面對的新聞倫理:多元觀點的論證」論文中詳述,請參考此文與達德中心的自學手冊1 。
條件二:節制的採訪方式
朝鮮日報3月16日的萬物相專欄,提到NHK在採訪災民時是體恤災民並避免干擾到災民,用字遣詞十分小心,都在NHK的採訪守則上規定好。據我所知,NHK的「新放送ガイドライン2008」,提到的不只這些,在第5章第7節「被害者の人権」、在第6章中的第9節「被災者への取材」都提到採訪時,必須有所節制,審慎考慮受災者與被害者的權益、悲傷與不舒服感受,並且將心比心。所謂的將心比心,絕對不是敷衍的跟受訪者說:「我瞭解你的心情」,因為沒有經過生離死別、被地震海嘯摧毀家園的記者,如何能瞭解他們的心情呢?達德中心的自學手冊1與4中,也特別提醒記者,讓受訪者回溯恐怖經驗是要考慮很多層面,記者要盡量讓受訪者擁有主控權,受訪地點、攝影角度、變聲處理與否,想跟誰一起受訪、有哪些畫面不想播出,使得回溯經驗的情緒波動能盡快恢復平衡。
記者也不能見獵心喜,發現受訪者眼淚在眼眶打轉時,就迫不急待地希望受訪者趕快流下淚來,甚至痛哭一番,不停地提出勾起痛苦回憶的問題,記得,記者的工作是傾聽。萬一受訪者情緒失控,開始哭泣時,記者也一定要忍耐不語,自學手冊中建議:
「精神科醫生Frank Ochberg 表示:『當倖存者在採訪中哭泣時,不全然表示不願意繼續受訪。或許有傳達、溝通上的困難,但他們常常想要說他們的故事。打斷談話可能會讓受訪者感覺不被尊重、剝奪說明的機會。記住,如果你認為這個採訪讓受訪者不快,或錯誤地解讀受訪者想要停止,而單方地中止採訪,那麼,你可能二度傷害受害者。』」
條件三:不渲染的報導手法
這幾天觀察台灣的媒體,有一點是讓我目瞪口呆的,當NHK與CNN的報導都中規中矩的時候,新聞室總是玩不出花樣吧?我發現大部分的新聞室都不是省油的燈,重新剪輯受災者的新聞片段,將外電中有關受災者,尤其是哭泣的受災者段落都剪出來,所以一則新聞中受訪者的聲音一下子說日文,一下子說英文,接者,負責過音的記者會將新聞稿重新寫過,寫得超級逼淚的,再用感性語調旁白,最後,就是配樂激起情緒上的波動。
常聽見的感官新聞(sensational journalism)可分成兩類,一是題材,二是形式也就是表現手法。感官的題材是以犯罪、緋聞、暴力、名人隱私為主的,但還是可以用非感官的手法來報導事件,也就是以資訊為主,但是如果新聞室慣用感官手法處理新聞,連立法院的會議新聞都可以處理得很感官而沒有任何資訊。災難新聞若是玩起感官新聞的表現手法,對受災者是極不尊重,對非災區的民眾也無法從新聞中學到任何資訊與教訓。
這次日本311地震與海嘯的新聞,引起許多批評,有些記者提出NHK的新聞為例子,不是大家都稱讚NHK新聞作得好,還不是照樣拍災民哭泣的畫面,沒錯,NHK也有眼淚,以我直接觀察NHK General,個人淺見是大部分災民新聞有做到上述三點,尤其是災民到現場尋找親人的新聞,也都不會有配樂與特效,相較於台灣新聞室非感官新聞的外電也要包裝成感官手法,是值得商榷的。
只要做到前三點,就可以拍拍手,很多新聞記者守則都有相同的論述,例如:公視2005年的節目製作準則,但是真正拍攝災民的原因,應該是要更深層的理由,就是幫助災民甚至非災民共同成長,也就是條件四。
條件四:有助於創傷後成長
訪問災民可以更有計畫與貢獻,NHK神戶放送局,從1995年1月17日以來每年都會製作專題節目,其中一種便是災民故事,不過他們的災民故事是十五年來的連續追蹤,他們有100位與他們合作的災民,每個接手社會線的記者都必須知道這些人背後的故事,及過去NHK針對他們做過何種專題,除了記錄他們創傷後的成長,也長期觀察哪一種政府災難救助可能出現問題,造成災民無法正常生活或是重建住宅,所以災民故事並不是只有賺人熱淚,教災民重新去回憶當時家中的死傷人數,又如何無法忘懷他們。災區民眾透過這樣的新聞,發現有很多跟自己一樣辛苦生活卻又樂觀面對的人,對他們有正向的影響,非災區的民眾透過災民的生活也能更為警惕防災的重要。
3/19日本時間10點多,NHK General採訪關西學院大學的室崎益輝教授,訪問要如何提供避難所的災民何種協助,例如:是不是要全部撤離到非災區的避難所,等到狀況穩定後再回到原居地,或是要開始注意受災民的心理狀況並給予協助等。室崎益輝教授對災民的心理特別重視,我在去年的日本之行,有機會向他學習,2010年阪神地震15週年,NHK神戶放送局特別與關西學院大學的室崎益輝教授合作,專門針對居民的心靈創傷製作報導,他認為媒體是提供防災資訊與災害教訓的重要角色,除了創傷後的心理成長,也是增加防災能力上的成長。
NHK大阪放送局的近藤誠司製作人,他報導災難新聞竟決定去念京都大學防災研究所(請見相關連結),他主張災難報導應是「寄り添い」的報導,也就是陪伴的報導,災難時,要依據民眾的需要提供資訊,災難後,不同於台灣的週年報導傾向於報導政府無能或是民眾的悲慘故事;將地震與其所帶來的教訓作為每年的「地域の課題」,關注民眾從災難發生的情緒劇烈變化到如何恢復平靜,適時配合學術的說明,讓民眾知道什麼樣的症狀或是情緒是正常的,可以如何抒解,諸多新聞的面向其實就是要與災民的日常生活連結,並提供必要的協助。
台灣離四個條件都還有點遠,對於記者的批評也流於內容取向,殊不知記者只是製造流程的一個關卡,新聞室愛感官,行政體系沒組織,所有的原因都淪為政治口水,新聞記者哪有餘力去準備更多背景知識、去瞭解災民的需要、去採訪報導對防災更有幫助的新聞呢?只能拍攝災民眼淚應付無窮無盡的收視率,但是記者一定要自強,以更好的創意說服新聞室的長官拋棄成見,相信嘗試就會有成功,埋怨只能原地踏步。
2011年3月17日 星期四
媒體在災難中的正面功能(一):從日本NHK災難期間應變談起
NHK的努力來自結構性因素,依據日本災害對策基本法(見附錄1)NHK是日本中央防災會議(見附錄2)的當然會員,會長必須出席防災會議,NHK與其他的中央防災機關一般,獲得第一手警政、消防、氣象等最新預警與災情資訊,並負責落實政府的防災計畫,NHK本身對外的窗口就是災害氣象中心。氣象訊息目前也是由災害氣象中心管理,這項服務成立二十多年,七年前(2003年,平成15 年)將報導局的氣象播報部門跟防災會議窗口結合,成為災害氣象中心,依據的法規有災害防治法,氣象業務法等。NHK發展到目前的狀況有54個地方廣電台,14個分局,電視五個頻道九個波段,廣播三個頻道3個波段,過去,相關災情與氣象新聞由報導部門自己決定怎麼播出,現在由中心統籌。
NHK針對災難前、中、後有幾項比較重要的服務,災難前這部分請參考災難與媒體--日本學習之旅,發生時,盡快播出警報,呼籲民眾,尤其是老年人、殘疾人等避難,可減輕受害程度;發生後,盡快播報受災情況安定民心、支援救助活動與生活資訊;災害之後,生活修建、復興支援,向受災者提供訊息,促進復興的長期支援;平時,構築安全社會,平時就積極報導防災專題。更充分利用大災難的週年時機,例如:阪神大地震週年或大災害後,針對國家,地方政府或住民本身的防災對策檢討(復災這部分我也會盡量趕出來,也就是災難後的角色)。
這篇文章則以災難發生期間為主,NHK重要服務之一是災害預警,在日本災害預警可以分為幾類,一是由氣象廳評估地震與海嘯可能性與嚴重性,將訊息以自動化方式公告至媒體,稱之為緊急地震速報與津波(海嘯)警報,另一種則是一般媒體報導中的預警報導,例如:颱風路徑與侵襲位置等資訊,由媒體工作人員採訪解讀後再報導。
順道一提,311的地震與海嘯死傷慘重,讓我回想到在後續防災機構與防災學者訪談中,我曾經問了一個問題,哪一個災難類型是他們覺得防災工作需要再加強的,當時他們的回答都是海嘯,這非我的經驗所能理解,他們給的解釋是因為地震或是土石流是看得到、感覺得到,但是海嘯常常有「狼來了」的情況發生,而且大家對海嘯的破壞都刻板地以為就是在近海地區,疏散的警覺性比起其他災害大幅減少,難道這次311災難的死傷慘重部分是因為這個原因?這不能瞎猜,他們的看法都是每年的防災調查中所得出的結果,問題細到何時聽到警報?從何管道?幾點開時準備行李?何時離開家裡?我那時給我自己的期許,協助台灣的防災開始要向軟體進行,發展運用傳播學與災難研究跨學科的災難資訊學(disaster informatics),系統性地瞭解居民對災難的反應。
而訪談NHK放送文化研究所專門委員福長秀彥時,他根據自身曾任記者與研究員的雙重經驗,提到目前日本災難報導的三大重要趨勢,第一個趨勢是報導的迅速化(第二趨勢多媒體化,第三是生活資訊),迅速化指的就是第一類的預警報導可以加速,三年前NHK開始緊急地震速報(2007年10月1日),利用的是S波與P波的測量時間的差異來預測地震,P波可以先測到,可以預測S波比較大的震動,大概30秒之前就可以知道。NHK將氣象廳分析震度五以上的公告出去,電視字幕與廣播聲音都是自動的,P波可以預測各個地方的震度,震度從0到8,從氣象廳到NHK後兩秒就可以自動播出,但是P正確度有待改善,因為有的從海上,或是比較不容易拿到資訊的地方,都還在持續改善,兩年前研究,氣象廳的公告到NHK要五秒,從NHK接到警報到播出要兩秒,但是數位電視要多兩秒,因為數位電視影像需要壓縮。災難預警要快速就要縮短警報從氣象廳到NHK等媒體中途的時間,例如:方法之一就是氣象廳研究機構與地方政府的地震測量計數量增加,多媒體化也可以是方法之一。
而緊急地震速報的預警後,預報不一定會成為真,商業台不可能隨時把節目砍掉,做災害預防節目,萬一災害沒來,廣告主會不高興,因此,收執照費的公共電視NHK有責任做好這一部分。即使預報有錯誤,民眾是可以容忍的,因為科技不是十全十美,但是媒體跟氣象廳的關係就很重要,在預測錯誤的情況下,氣象廳必須說明原因,才能夠取信於民。
福長秀彥特別提醒緊急地震速報是比較難預測,可能預測震度達到6,結果只有4,這是科學能力不足,承認能力不夠是可以的,但是颱風,水災,核電事故,水災是可以預防的,就必須要積極報導,核電警報響了,即使不知道為什麼,情況仍然不明,還是要立刻提供資訊,也許有副作用—造成民眾恐慌,日本過去也沒有嚴重的恐慌經驗,但是一旦不提供相關資訊就是隱藏資訊,失去民眾對NHK的信賴。
災難中的另一重要服務之一,便是生活訊息的加強,尤其是從阪神地震中所獲得的經驗,包括哪個避難所提供糧食,維生管線(水、瓦斯、交通)恢復的相關訊息,必須向災民提供各式各樣的資訊。除了大眾媒體,政府也在推廣社區廣播(community broadcasting,使用 FM頻道),但是很多人不知道這個服務,還是會選擇看NHK,所以NHK還是要提供資訊給各地區,但是對於小區特有的訊息,或是當地政府提供的訊息,還是必須由社區媒體來負責提供。
NHK報導局,災害、氣象中心的松木 敦部長與入江さやか 記者從實作經驗發現了幾個重要議題:除了維生管線,還要讓民眾知道可使用的電話(working telephone)、有營業的超市、有開放的洗腎醫院等。阪神大地震的時候,NHK廣播甚至在神戶市政府救災中心架設臨時錄音室,把從市政府得到的消息,立刻透過廣播將重要的維生訊息傳遞給居民,是當時民眾獲得生活資訊重要的工具,NHK也在避難所架設電視,讓民眾可以知道資訊。
NHK更給予不同頻道不同的任務,讓民眾有所選擇。綜合台提供基本資訊,以災難新聞節目形式傳遞資訊;教育台提供安否情報、相關生活資訊及聽障服務;BS1:綜合資訊,提供給日本境內外的觀眾新聞或其他型式的節目;BS2:提供聽覺與視覺障礙的人服務,是直播衛星,轉播綜合台的節目;BSHV:高畫質台,則是以高畫質方式轉播綜合台資訊(2011停播)。廣播方面,AM1廣播一台: 與電視綜合台類似,緊急廣播災難有關的新聞與生活資訊;AM2: 對外國人或視障者播送生活資訊;FM:個人安全資訊、與災難有關的生活資訊;國際廣播:向國外播送災難資訊。
NHK將頻道分門別類提供資訊的考量是以多樣化為主軸,災難剛剛發生時災難資訊還可以在各頻道間共有,一段時間後災民需要訊息多樣化,不做分類,訊息作不出來,觀眾也會抱怨,這樣分工民眾也會比較有好處,主要是由自己判斷。為了因應網路與行動時期,網路可以播出很多訊息,或是行動one-seg(地面數位電視廣播服務)也可以達到防災減災的功能,NHK也正進行研究,尤其年輕人看行動電視多、聽廣播少,如何用新科技傳遞災難資訊是未來研究重點。
松木 敦部長特別強調,NHK針對阪神地震後的四百人調查,最需要的資訊還是有關餘震資訊 46.4%,其次是親友安危25.3%,使用媒體方面廣播是第一位的 38.9%,鄰居30.0%,電視28.3%,還是以廣播電視報導災難的功能比較大。因此,NHK播報新聞、專題紀錄片(feature)、記錄倖存災民(documentary)、以持續且被信賴的報導(steady and reliable)做好公共廣播的責任。NHK更是不斷思考,民眾在災難時到底需要什麼資訊?在每一次遭遇災難中檢討與分析,應該如何收集到這些必要資訊,又如何傳達給民眾,因為民眾在災難時,廣播與電視常常是主要資訊來源。
這次媒體報導在前三天受盡批評,之後媒體也開始報導NHK的災難報導的優點,接下來,希望新聞室不要停留在報導NHK的優點,或是認為這是公共電視的責任,或是歸咎於大量金錢投資的不可行,而是要開始思考,面對後續的災難,在新聞室可負擔的資源花費下,新聞報導與鏡面資訊可以如何滿足災民與非災民的需求,新聞室內的組織與設備可以在災難時如何整合運用?可以跟哪些NGOs與防災單位先做好演練,一旦發生災難,助己助人,不會慌亂,也不會因為不知道還可以報導些什麼,只好全力去找故事、故事、故事,災難時,資訊的重要性是優於感人的故事。
最後,還是老調重彈,為每個情境預作準備。NHK廣播局在平時的凌晨12點,都會花十五分鐘預設大地震來襲,新聞室要如何應變,怕的就是一旦災難很久沒發生,人員會對所有流程太過生疏,藉由這次日本災難的借鏡,台灣的新聞室也應該開始規劃自己的災難報導計畫。
圖一:2010年七月筆者前往NHK訪問,NHK報導局災害、氣象中心的松木 敦部長與入江さやか 記者負責介紹災難報導緣起,以及NHK如何依據法規行事與報導。

圖二:NHK廣播局與氣象廳相連的緊急地震速報與海嘯警報

圖三:所有預警設備在主控室,一旦災難發生,可以立刻插播並現場報導

附錄
災害對策基本法參見http://www.bousai.go.jp/hou/index.html
中央防災會議組織圖參見http://www.bousai.go.jp/soshiki1/soshiki1.html
2010年9月21日 星期二
追風的記者
記者颱風天出門採訪,把最新的狀況告訴守在電視機前的觀眾,冒著危險與身體的不適(想想看強風、豪雨與泥濘的水淹到胸口的感受),實在是值得敬佩,電視機前的觀眾,有的人是有家人在危險區域,有的純粹關心風雨到底多大,記者的資訊便很重要。觀眾大概也習慣了記者會來一些個人秀,尤其瘦小點的記者會被風吹著跑,會驚叫連連,但是這些記者(或是他們的長官)可能覺得這樣還不夠看,所以希望風要更強一點,雨要更大一點,浪要更高一點,最好觀眾看到下巴掉下來,所以就導致記者更苦命點。(以下案例來自不同新聞台)
有一則新聞,某台女記者跑到陽明山上的一處停車場現場報導風雨有多大,風雨當然大囉!在那麼高的山上,四處又很空曠,這則連線就看著記者被風吹著跑,雨打到身上的可憐模樣後,就把現場又交還主播,主播也不免憐憫一下在外的記者,並向觀眾吹捧自己的團隊有多辛苦、認真與專業。我的疑問是風雨真的很大是沒有錯,但是報導停車場的意義到底為何?裡面也沒有遊客,也沒有可怕的自然災害,只是為了看記者的風雨秀嗎?
另一則新聞,在花蓮,那風真的是嚇人,吹的那個記者足足蹲在地上好幾分鐘,也看得出記者真的是站不起來,記者蹲太久,到後來全家都跑到電視前面品頭論足,最後父親發言了,那個記者為什麼要躲在那麼不安全的地方--是輛車子跟建築物間的風洞,風看起來明顯大很多,父親開始建議:要不就整個人到車子旁邊去,要不就是到建築物這一側。沒錯,我們的記者就是追風的記者,同樣一個區域,就是要到那個風最大的地方,即使那裡沒有人會故意走過去,因為一看就知道不安全,記者還是得過去,不然畫面上就輸人輸陣。
接下來這則新聞,應該是較高境界了,在高雄,這個記者把自己暴露在危險的街頭,也可能是因為現場有高樓強風的關係,那一區真的特別危險,旁邊已經有倒的亂七八糟的招牌、鐵皮、樹枝等等,反正一看就不是安全的地方,這一趴記者沒事,下一趴我已經聽到主播說,那位記者受傷了,當然也再次稱讚記者的專業。
最後這個案例,我只能說到達這個地步,記者應該是可以功成身退,可惜是住院收場,有位攝影記者為了採訪在路邊不支強風的機車騎士,不小心跌了一跤傷到肋骨,好像有氣胸的現象,講話有氣無力,但還是要接受自家記者的一連串訪問。電視台為了稱讚記者們的敬業,就把他當時拍的拍攝帶直接播出,就看到文字記者看到騎士趕快衝上去訪問,嘴裡還不停催促提著笨重攝影機的攝影記者快一點,大概就在這個時候受傷的。
這四個案例剛好說明現在的惡性循環:(一)風雨一定要大,管他那個地點有沒有人住,是不是荒郊野外,或是因為特殊地形形成,只要可以把記者吹到不支倒地即可,再這樣下去沒多久就會有記者在颱風來臨前夕登玉山,颱風來時再展現當地的疾風惡雨;(二)記者一定要倒,最好是可以現場演出逃生記,爬的、跪的、坐的、躺的都沒關係,就是要讓人為他捏把冷汗,如電影般的情節;(三)記者受傷,記者也是人,這樣在風雨大、環境惡劣的地方很難全身而退,一見血光,新聞室就會開始大量露出,一再重播當時的惡劣情境;(四)記者變成受訪者,因為太過嚴重反而變成被採訪的對象,新聞室會開始做花絮,英雄化記者的採訪行為。
但是,記者一定要冒著樣的危險嗎?日本災難與媒體之行時,採訪NHK的播報局的災害中心,資深記者入江小姐提到,NHK不允許記者去海邊拍海嘯或是危險的海浪,因為他們勸民眾不要前往,當然不能自己先給不當示範,這讓我想到台灣的記者在風雨中,聲嘶力竭的呼籲,請民眾不要接近這些危險地區的荒謬。難道NHK就不拍嗎?當然拍,他們在晴朗的時候必須去找安全的制高點,可以拍到海岸邊的情形,要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逃生或是相對安全的地方,若是海嘯侵襲的地區,就只能以無人攝影機代替,因為記者的生命是無價的,NHK不能再忍受像雲仙岳火山爆發時記者不幸罹難的事件發生。
在台灣,都是要發生一件事情,同樣案件才不會發生,而類似的案件還是會層出不窮,例如:平宗正事件並沒有帶來多大的警惕,因為那只是分洪時候發生的慘劇,下次採訪分洪要特別留心即可,新聞室主管或記者很難聯想到採訪颱風也會有類似的情形,所以必須避免記者不必要的涉險,而記者因為跑新聞心切,也常常忘記自身的安危。這是需要平時討論與準備的,就像地震來了要躲哪?必須依據所在地的不同,討論要如何保護自己,選擇相對不危險的地方避難,而不是地震來了才慌成一團。每個新聞室都要有採訪天然災害的守則,並在平時與記者一起演練與討論,可能會發生哪種狀況,如何趨吉避凶。最重要的還是新聞室要尊重記者的勞動權益,記者要居安思危,不要逞一時之勇,留下遺憾。
2010年8月5日 星期四
災難與媒體--日本學習之旅(二):Megaquake 阪神大地震十五週年NHK專題報導 I
我對NHK阪神大地震十五週年專題Megaquake特別感興趣,KONDO解釋這部分花了三年的時間,一年半找資料,一年半拍攝,為了找資料他也成了京都大學防災情報科博士生,時時刻刻競競業業。這部片共支出日幣兩億,有三分之一的經費是在CG與visual effect,比起一般電視製作多花五倍的人力與資源,為什麼KONDO先生會想製作Megaquake呢?
他說阪神大地震死了6434人,只因為地震搖了15秒,你可以想像這15秒為何會如此致命嗎?沒有親身感受是無法感受到地震的威力,民眾有了real imag就是展開防災的第一步,電視新聞的工作就是要提供這樣當下的感受,KONDO在他的筆記本上寫著Knowledge是由書本傳授的,但是reality就是要透過電視螢幕,影像或是CG。閱聽人對災難有第一步real image的學習,會開始思考防災行為,遇到狀況才會知道該如何去幫助別人,也就是Megaquake的製作緣起。
台灣的媒體報導一向只注重受災的當時,對於平時防災,災難時減災與災後復原毫不重視,他認為這樣的作法只是報導Fact,但是這樣的報導對災民幫助有限,也只會在報導悲傷與sensationalism上打轉,媒體應該開始思考報導Message,也就是報導這樣的現象有何意義,又有哪些可能的解決方式,Message後才會讓民眾開始有mind,對災難有所警覺,思考防災措施,最後就會行動Action。
這時候可能有新聞工作者會問,我自己都不太知道這些防災,減災與復原的專業知識,又要如何報導呢?KONDO的建議是在職訓練,不斷地學習,他舉了自己2006年成立的KOBE虹會為例,這個成員有40人來自居民(people),行政官員(adminstrators),媒體(media)與專家學者(specialists and researchers),針對災難報導進行研究與討論,而且參與者互相對話,很容易找到問題點,每兩個星期一次討論,由成員輪流提出自己面對的問題或是現象,成為當日討論重點,四年下來對災難報導有一定的貢獻。
下一節將介紹KONDO先生主張的災難報導應是寄り添い的報導,也就是陪伴的報導。
充當翻譯的耀進學弟與KONDO先生(可惜太暗了)
與KONDO製作人合影於東京女子大學

